2015-06-12

巧明街狂人

柳凝

玩命的方法有很多,可以是赤手空拳攀上中環中心避雷針玩自拍;泰國赤裸跳Bungee Jump;神山裸跑;或是在32度高溫下穿著full suits在街上遊蕩。

星期三中午,收到Sherman的一個電話,說要約食飯,距離上次她離開的時候,已差不多半年沒見,這個向來只有男人找她、沒有她找人的純種港女竟然主動找上門,還要是單獨食飯,儘管對地點有些微hesitation,係,she is going to make me an offer I can't refuse

在中午時份暴露於戶外的觀塘,和身處杜拜沒倆樣, 焗熱的廢氣四方八面從工廠的冷氣機和遍佈四周的貨櫃車蜂擁而至,熱霧裡前方一切的事物已呈S形的被扭曲,兩旁無數白背心真漢子手臂上下抽搐著,拉動橙色的機器舉起一箱又一箱的礦泉水、傳單、順豐淘物,沒有杜拜的浮華,卻散發著香港最地道的佬味,眼前還有兩幢如杜拜塔點綴整片沙漠之餘卻略見突兀的高級商廈。看看Apple WatchB.L.T. Sherman這麼有雅興約我食扒,再抬頭看見眼前的這一間B.L.T. ,我就知道觀塘非池中物。

九龍和廣告可謂風馬牛不相及,更莫說是觀塘,若談廣告公司的勢力範圍,太古坊就正是廣告界的「首都」,太古坊這個地方,實在好不刺激。有人說這裡才是香港真正的不夜城,每逢凌晨時份,廖廖可數之的士在守候著獵物,暗黃的街道有數個面無血色之身影遊蕩著,身影與身影相見,點頭示好,繼而分道揚鑣各自步入的士,如此獨特的風景,唯太古坊獨享。脫離首都的公司寄居港島沿線,銅鑼灣、中環,廣告人的生活圈就是在港島裡,逃出港島踏入九龍大地,對廣告人而言,其震撼尤如踩入新界大東北、舉家搬入天水圍。當然,總比不赦島好,那個數碼化的港口。

我不能說Sherman貌若天仙,但就有著一股在街上碰見,你會不禁偷望的「靚」,她更有普遍港女應有的,甚至比所有港女更強的特質,傲氣。「Hey,呢度呀。」那種響亮之中略帶嬌柔的聲線,瞬即讓整間茶記的男性朝著角落方向望去,那酒紅色的Ted Baker連身花裙簡單脫俗,散發著一股長年累月塑造出來的blue bloods氣息。

「哇做乜著成套老西黎?」因為見妳,亦因為這是作為西裝的一點堅持。「人靠衣裝」對西裝絕對重要,遠在6070年代,客戶部的人不明文規定盛裝上班,一是為專業形象,二是桿衛廣告人應有之傲氣。久而久之,這份執著雖遭遺忘, 全副西裝被叫作「屎忽」,但這「屎忽」,我覺得是仍有保留餘地,這是關乎西裝的核心價值和氣節。Sherman深明如此道理,她的一身造型我會知道是悉心打扮過,不是「是但」推砌出來的產物,只要是一個資深的西裝,由身而發的那道「氣」,要騎劫全場的目光,其實唔難。

「我幫你叫左杯凍檸茶走甜。」齋飲?「唔駛食野啦,我23分鐘後要走,你唔會食得切。」果然寶刀未老。Sherman連珠炮發累積下來的一切怒氣,顯然是這個觀塘,她接受不了。「係太古坊,我可以著住我對Jimmy ChooSimply Life歎茶。係呢度?著住對Timberland我都驚踩釘!」Sherman說話向來毫不客氣,看來這陣子的客戶又要受難。

三月份的時候,得悉公司進駐觀塘後Sherman異常激動,激動得在太古坊搞了十次farewell飯局,也來不及讓所有昔日的老戰友farewell自己,告別當天更一哭、二鬧、三上吊,現在她的情緒,已較想像中的平靜。《47 Ronin》宣揚武士道精神,赤穗的武士在幕府將軍的命令下解散, 沒有藩主的武士們成為浪人,在當時的日本來說是奇耻大辱,有的浪跡天涯,有的切腹自盡以保氣節。離開太古坊的廣告人,就是浪人, 看著ShermanI know that feel bros,我凝望著枱上那把餐刀。

「觀塘咪幾好,話晒係聰明城市。」

I don’t give a shit man!Sherman冷笑。

老實說,太古坊也不是一個繁華的地方,也有爛身爛勢的一面,但慣了,就是離開不了「那陣除」,人在異鄉,你廣告人食煙,企在隔離的地盤佬扯著中華牌;你以為爆粗已經爆得出口成文,坐在旁邊的觀塘中學生廿四個粗口單字連發,帶你瞬間看地球。這樣的氛圍,Sherman不會習慣的,我也有種「被收皮」的感覺。

「重點係,大家都以為我已經玩完。」點解你仲要留係度?Sherman笑而不語,呷一口熱檸水再說:「因為我唔服氣,我唔想俾人睇死。」

她續說:「我地呢一行,不斷變緊,工種變緊、公司架構變緊、成個trend都變緊,總有一日,我地係要逃出太古坊。」的而且確,太古坊是昔日老外建立下來傳統廣告法之基石,這套廣告法則還管不管用我無權去作任何批判,但試問單是論social media management,十多間4As加埋又能否比得上一間100毛?

「所以,我係唔慣,但我一定要向前走,第一步放下所謂的原則,呢個地方令人發狂的話,我就要變得更狂。就好似出面條巧明街,尋日我個AE開會番黎,的士一駛入巧明街,我就再見唔到我個AE。我地唔可以停落黎了,由做西裝的第一日開始,我地就注定唔可以俾任何野吞沒。」


下樓時,仍是烈日當空,不如我送妳一程。「唔駛啦,我有Harry。」新男朋友?「Harry Davidson。」一聲飛吻後,紅色的連身裙戴上風馬牛不相及的頭盔,衝著巧明街的車龍拂袖而去,廣告講的是人,只要廣告人仍在,巧明街也可成為另一條華爾街。

1 則留言:

Martin Yuen 說...

觀塘是廣告界臥虎藏龍之地,每一棟工業大廈潛藏住各門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