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15

太古坊的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太古坊的人最是深刻。每個晚上推開玻璃門,離開太古坊的時候,時空才回歸純淨。有人說過,寂寞是世界上最容易令人投降的武器,從太古坊走出來的人,卻很難認同。頃刻的澄明,既珍貴,也感恩。舉頭注目夜空,這天工作上的一切冷暖情仇,只有向高掛天邊的月亮一筆鈎銷。

廣告就像中學生實驗室裡,以beaker盛載著的溶液。不同性質的溶液,就隨一群對化學概念一知半解的年青人的手不停晃動。這瓶溶液,有時候會由藍色變紅色,有時候又會由紅色變回藍色。年青人就是有條件忘形,也因而會有意外而豐碩的收穫。他們鍾愛把亂七八糟的東西,隨手加入幾滴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怪味催化劑,沒料到眨眼間就能將所有東西變成透明。如果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有這樣的一瓶催化劑,在沒有條件忘形的一群成年人腦中,就只會泛起一堆天文數字,究竟多少幢凱旋門的房子,才能將催化劑弄到手。

很多年前,讀格林童話的時候,偷看了放在旁邊的故事書。印象中愛迪生發明電燈泡,就是經過無數的實驗,經歷了很多次爆炸。不知為何,我總愛將愛迪生的實驗發生爆炸,與愛恩斯坦的爆炸頭髮型扯上關係,雖然愛恩斯坦只是一個像林峰飾演的Professor King一樣的科學家,只會埋首在物理實驗室上的黑板寫上一大堆只有他本人才看得明白的拉丁字母和數字符號組成的方程式。儘管做實驗出現爆炸並不常發生,但太古坊裡的人就總以為每次輕輕晃動beaker,都會出現爆炸。這算是現代人的天真與傻嗎?不知愛恩斯坦和愛迪生知道後會有什麼反應。

科學家對人類的貢獻,我們凡人只有用偉大來形容。然而,上天設計蒼生,卻不是要讓天文學家將祂的心思一一揭開,而是要豐富人類與生俱來的情感的。我們喜歡藍天,卻也得習慣雨天。天還會打雷,天還會落雹。天就是如此多變,如此飄忽。在太古坊渡過無數的春夏秋冬,看盡上蒼無數無法預測的風雲。人在坊中,有多少個可以「看透世態每種風雨,披身打我面」?

太古坊的大業主也許在老遠的大不列顛帝國亦嘗過更變幻無常的天色,這十年在鰂魚涌一帶不斷收購,為楚楚可憐的太古坊眾搬石起樓,遮風擋雨。雖然明記的長龍早餐和特快飯盒,滿足了很多窮忙坊眾,但每次遇上大雨,橫過只有兩條行車線的糖廠街,也足已令人狼狽不堪。

我總以為大業主是為了消除我們的狼狽,才將太古坊不斷變大。太古坊的版圖由英格蘭西南部的DevonDorset,覆蓋到倫敦以北的OxfordCambridge。由只有Pacific Coffee和一家酒樓,到銀行、餅店、三文治店、上海餐館、西餐廳、健與美連鎖店、洗衣店、電腦店等都容納下來,巧妙地以架空在馬路之上、寬敞開揚的冷氣走廊貫穿南北,即使外面風雨交加,仍然可以自由瀟灑地穿梭。

十年八年前,Oxford House外蓋了一個玻璃簷蓬,將坊眾可接觸的有蓋區域擴展到太古城,坊眾在心情欠佳的時候也多了一些落腳點。偏偏,每日腳印最深的區域,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呵護。地鐵站的A出口,與太古坊保持偶爾令人難以逾越的距離。尤其在壞天氣的日子,這份距離,似在喚醒對工作堅貞不渝的世人一些人類力量無法改變的規律。

工作以後,會越來越珍惜童年時友儕間的天真與信任。在中學的實驗室裡,幾位無知的青年人,既天真地不怕實驗的危險性,更無懼醜惡的爾虞我詐,因為這些太古坊每日都出現的事情,從來沒有在他們任何一個人當中萌芽過。商業秘密是商業世界的遊戲規則,毫無猜忌的互信卻是人與人相處最基礎的元素。

但天有時候又懂得落雪,為本來很惱人的發洩加添浪漫感,養潤天地萬物的情與義。做廣告最開心的事情,就像幾位年青人做實驗一樣,在尊重和信任的基礎上,互相挑戰對方,又不失頑皮和天馬行空的怪念頭,然後將所有beaker炸毀。這種暢快與不安混和的感覺,宛如一對綁在一起的情人第一次從3,000呎高空背著降落傘跳出飛機一樣。

人生多變,廣告客戶和廣告公司的悲歡離合,表面上是看在業績表現和市場反應。但一眾喜歡與工作談戀愛的狂人,生活的點滴並不是由一大堆冰冷無情的數字組成,而是由一群朝夕共處但不再天真的人共同編寫的。廣告人找到可託賴的客戶,與客戶找到可信任的廣告公司一樣難求,能遇上這個配對,比得到很多人渴求的獎項和花紅,會更令人開懷。

剛才天氣小姐說,這個星期天氣多變,季候風無定,諸位珍重!

(走出太古坊8 / 胡若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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